“上市潮”加速中国人形机器人商业化步伐

【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杨沙沙 陈子帅 王冬】编者的话：A股“人形机器人第一股”宇树科技即将在上海进行IPO（首次公开募股），引发市场关注。美国《福布斯》杂志分析称，上海监管机构在104天内就批准了这笔交易，创下科创板审核最快纪录。这一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公开上市将为蓬勃发展的人形机器人领域提供首个透明的基准，将树立重要的行业先例。一些长期关注中国的国际机构评价称：“中国人形机器人产业的发展与10年前电动汽车产业发展有着相似之处。”在越来越多的国际聚光灯下，人形机器人产业正在成为“中国制造”的最新投影。 8月6日晚，宇树科技正式发布科创板上市发行公告，确定发行价格为150.80元/股，并将于8月10日启动网上、网下申购。“全球最大的人形机器人制造商即将上市！”美国《福布斯》杂志称，这家拥有高度性价比产品的中国人形机器人企业已经实现盈利，在行业内“实属罕见”。报道还称，宇树并非中国第一家上市的人形机器人公司。优必选于2023年12月在香港主板率先上市，它近3年来每日股价的表现，为宇树即将面对的局面提供了“预演”。一旦宇树开始交易，整个赛道就有了一个基准。 与此同时，一批中国机器人初创企业正纷纷推进上市计划。据香港《南华早报》报道，知情人士透露，智元机器人正在筹备香港上市，而乐聚机器人和云深处科技的上市申请已分别在深圳和上海获得受理。有专家认为，登陆资本市场，意味着人形机器人将加速推进商业化进程，人形机器人企业也将面临市场更严苛的考验。 前不久在上海结束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WAIC）上，人形机器人依然是全场最耀眼的明星。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人工智能学院双聘教授沈阳最强烈的感受是，人形机器人已经开始从“运动会阶段”进入“上岗考试阶段”。“过去比的是机器人会不会跑、跳、翻跟头。现在开始比连续作业时间、任务良率、异常恢复、人工接管率和投入产出比。”沈阳告诉《环球时报》记者，今年WAIC上，机器人跳舞、格斗仍然吸睛，但工厂上下料、线束装配、仓储搬运和高危巡检明显成为主角。 上述公司的中国人形机器人，早已批量进入日本生活场景中。据 “日经中文网”报道，日本航空日前在羽田机场启动使用宇树双足步行机器人搬运货物的测试。日本人工智能初创企业ZEALS正对中国人形机器人进行训练，使其承担医院内的导诊和夜间看护等工作。美国《纽约时报》报道称，几十年来，日本在机器人领域一直引领世界。如今，这一领先地位已属于中国。宇树等初创公司正在生产数千台人形机器人，每台售价不到5000美元，这种速度和价格让日本及其他地区的竞争对手难以匹敌。中国机器人曾经依赖日本和其他外国供应商提供传感器和关节等零部件。但如今，这些零部件也已在中国制造。 在《日本经济新闻》近期播出的视频节目中，一台宇树科技机器人被日本行业专家精细分解研究，现场不时响起惊叹声：“中国的机器人工艺精湛，连一颗普通螺丝的装卸都如此顺滑！”日本行业人士坦言，如果由日企生产同一类型的机器人，可能至少要重十余公斤，并且智能程度无法与中国产品相比。 长期观察日本机器人行业发展的日本企业（中国）研究院执行院长陈言还记得，上世纪90年代末期，他在日本看见索尼公司研发的机器宠物AIBO机器狗，“做得非常可爱，摇尾巴、发出治愈的声音，但之后就再也没有进步”。本田推出其首款人形机器人ASIMO、丰田推出可以拉小提琴的机器人等，此后都再也没有任何水花。 “谈到机器人和AI，日本人对中国是非常佩服的。”陈言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谈及一个有趣的现象，日本机器人硬件领域确实做得非常精，比如微型马达，有的甚至只比芝麻大一点，但精度和耐久性都非常好。问题在于机器人“大脑”层面——IT和AI技术方面，日本落后中国“不是一点半点”。没有“大脑”，光有“身体”零部件，组装不起来一个真正有用的机器人。日本业界对于宇树的上市，报以热切期盼的态度。不少日本产业界人士认为宇树上市将对日本机器人产业起到“示范效果”。 日本也有很多机器人企业，宇树的成功将告诉日本业界——这条路不仅能造出产品，还能通过上市融资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陈言认为，日本机器人最大的短板是没有形成产业规模。日企长于“精耕细作”，可能造出一两台非常好的机器人，但造不出几万、几十万台机器人。市场毕竟就那么大，“日本可以做精，但做不大”。 “来自长三角产业链的实地调研显示，上海一家人形机器人企业从零件到整机生产组装仅仅需要约1个小时，这意味着从接受顾客下单到组装发货，最快仅需数小时。”赛迪研究院未来产业研究中心人工智能研究室主任钟新龙对记者分析称，中国企业实现人形机器人“1小时装配”，体现出中国在这一领域的成熟方案工程化速度与新方案改进频率均具备世界一流水准。 类似的案例也正在珠三角上演。“在深圳，一家人形机器人企业几乎可以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找到所有所需的零部件，”美国《纽约时报》近日的一篇报道援引一家中国人形机器人企业负责人的话介绍称，在产品研发过程中，该企业往往在上午将设计图发给供应商后，中午即可“收货”最新3D打印件，目前公司的机器人超过90%的部件来自本土企业。 “一台人形机器人从0到1，要经过整机设计、核心部件制造、本体装配、软件部署、运动训练和可靠性测试等环节。”位于宁波的人形机器人初创企业PNDbotics品牌总监梁骐钧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宁波、天津两大智造中心为核心部件生产、整机装配、测试和交付提供支撑。机器人装配完成后，还要进行关节标定、步态训练和整机测试。发现问题后，数据会快速反馈到硬件和算法团队，重新调整验证，形成“研发—制造—测试—迭代—交付”的闭环。这体现了中国机器人供应链优势：产业链完整、响应速度快，能够把实验室原型迅速转化为可规模交付的产品。梁骐钧表示，中国供应链的价值不只是“为全球提供更便宜的零件”，而是正在为人形机器人提供一套能够快速开发、持续迭代和规模交付的产业基础设施。 “我们的供应链主要分布在长三角和珠三角，这两个区域基本上都独立实现了整机元器件的完整体系。”数字华夏（深圳）科技有限公司公共关系总经理吴为告诉《环球时报》记者，正是依托两地成熟的供应链，公司在成立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和上游厂商实现大多数关键元器件的研发、设计和生产，快速推出第一代人形机器人产品。 智平方创始人兼CEO郭彦东对记者表示，得益于中国拥有全球最完善的智能手机与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公司机器人产品所需的大量核心零部件均可与成熟供应链形成协同效应。“我以前从事汽车和手机行业，所以会借用很多手机和汽车的供应链和技术诀窍。很多供应商既给汽车生产零部件，也给我们生产，对制造成本、量产质量的把控都有优势。”郭彦东说。 在吴为看来，过去十年电动汽车行业在国内的快速发展，为中国机器人产业的大发展提供了供应链基础。曾经一个车载激光雷达动辄需要几十万元人民币，经过电动汽车市场多年的竞争与淘汰，如今一个激光雷达仅几千元。人形机器人上游零部件生态的极大丰富，让中企在价格和质量方面有了很大的竞争优势。 “我们公司所在地芜湖本身就是一个汽车零部件之城，如今这里正在构建一个机器人核心零部件产业群。”奇瑞汽车执行副总裁、墨甲机器人总经理张贵兵对记者表示，“我们企业的优势本质上是把汽车产业的成熟能力系统性迁移到机器人赛道。首先是技术迁移，如汽车智能座舱的语音交互、自动驾驶的感知决策能力，对应机器人的交互能力、机器人‘大脑’和‘小脑’,实现软硬件一体化融合。此外，还有供应链迁移和制造能力迁移等。” 钟新龙分析称，目前国产供应链已经覆盖人形机器人“肢体”和本体制造的大多数环节，可提供结构件、关节模组、伺服电机、灵巧手、触觉传感器、激光雷达、电池和整机装配等设备。长三角和珠三角的头部整机企业通常能够在国内完成主要机械、电气和感知部件的采购，并依托汽车、消费电子和工业自动化产线实现快速扩产。 路透社引述中信证券发布的一份报告称，宇树科技上市后，估值有望超过500亿元人民币（约74亿美元）。美国《福布斯》杂志称，这与美国人形机器人初创公司Figure AI高达390亿美元的估值形成鲜明对比。与此同时，美媒也对比了中美人形机器人的价格：宇树G1人形机器人的售价低至1.35万美元，而美国机器人公司Agility Robotics的工业型号机器人，标价高达25万美元，即便是有强大整合能力的特斯拉开发的人形机器人Optimus（擎天柱），也徘徊在2万至3万美元‌之间。 美国《华尔街日报》总结称，一台售价1.35万美元的机器人无需做到完美，便已具备颠覆性的商业价值。它只需在仓库、电子厂、汽车工厂和物流中心处理足够多的重复性任务，就足以改写劳动力成本的经济账。 沈阳认为，从本质上看，这不是特斯拉或者宇树的价格战，而是两种“机器人进化母体”的竞争。宇树的“母体”包括中国柔性供应链、大量开发者、开放的科研市场以及快速产品迭代。而特斯拉的“母体”则是自有超级工厂、真实内部任务、汽车级制造体系以及AI算力和雄厚资本。目前，宇树的优势是，产品已经交付，型号更多，开发者分布更广，硬件可以持续快速修改。而特斯拉潜在更强的是自己本身就是机器人的第一个大客户，可以在汽车工厂中形成“任务—数据—模型—再部署”的封闭闭环。一旦产品和任务标准稳定，特斯拉的汽车级制造和供应链复制能力可能迅速体现。 为什么中国机器人价格更低？《人形机器人实训教程》作者、人形机器人领域研究专家李向明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首先明确，中美价差不是“人工便宜”造成的。“如果说智能手机时代中国形成了消费电子供应链，新能源汽车时代中国形成了电池、电机、电控和整车制造供应链，那么人形机器人时代，中国正在把这几套供应链能力重新组合起来。”李向明告诉记者，中国人形机器人便宜，第一个重要原因是核心零部件供应链完整。中国企业不是从零开始造机器人，而是在已有产业基础上快速集成和降本。第二，产业集群效率极高。第三，中国企业有强烈的工程降本文化，企业非常擅长把一个昂贵的原型机变成市场可以接受的产品。但美国企业往往先追求技术极限和性能领先。第四，规模化能力正在形成。人形机器人仍处在早期，但根据全球市场研究机构‌Counterpoint Research的报告，去年全球安装的人形机器人中，中国企业占比超过80%。中国已经拥有全球最大的工业机器人应用市场和最完整的制造业应用场景。 《纽约时报》引述美国银行旗下的美银全球研究大中华区汽车与工业研究主管李明勋的话表示，如今几乎不可能在不使用中国产零部件的情况下，制造出一台人形机器人。钟新龙认为，中国企业正在成为全球机器人产业的基础供给者，海外整机厂商在成本、交期和产品更新速度上越来越难完全绕开中国供应链。梁骐钧告诉记者，人形机器人不是简单采购零件后完成组装。它要求电机、减速器、驱动器、编码器、控制系统、通信系统和整机算法之间实现高度协同。日本和欧美企业在精密制造、基础研究以及部分核心技术方面仍有深厚积累，中国企业的优势则越来越集中地体现在完整产业链、工程化效率、场景响应和规模制造能力上。未来的全球机器人产业可能不会是简单的封闭替代关系，而会继续保持产业协作。 未来机器人产业会形成什么样的格局？李向明认为，美国或将继续扮演机器人“大脑”的核心角色，将在AI大模型、芯片、机器人操作系统、云端智能、仿真训练和高端软件平台等领域保持强势。而中国可能成为全球人形机器人硬件底座、整机制造中心和最大应用市场。未来决定胜负的，不是单台机器人会不会跳舞，而是哪个国家能率先建立完整机器人生态：能设计、能制造、能部署、能维护、能升级，在社会中持续创造价值。